20世纪50年代初,沈鹏负责人美社总编室的工作,文件要他起草,稿件要他审读。他坚持用毛笔一丝不苟地书写。“我之所以用毛笔写,是想使工作做得更认真、更完美。”不久,他就读到了郭沫若的一次谈话,说练毛笔字可以培养细致与耐心,进而以此种精神待人。
“文革”前,沈鹏经常要写材料、开会、办学习班,许多时间就这样流失了。而有些细心的老同志发现,学习班上,许多人都在打盹,沈鹏却不停地用手指在腿上画字。
20世纪80年代后期,人民美术出版社联合其他几家出版社,共同出版了60卷本大型画册——《中国美术全集》,其中,沈鹏担纲了起草计划等重要工作。
如今,当人们翻阅沈鹏主编的《宋元书法卷》时,仍对他当年工作的激情与严谨满怀敬意。
时隔39年,沈鹏重新踏上了故土。面对家乡的日新月异,他感慨不已,写下了古风长诗《返里吟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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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音虽稔熟,全非旧城漕。
蓬蒿废墟地,层楼接云涛。
企业星棋布,汽笛长鸣号。
又闻弦歌发,泮滨传风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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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报众乡亲,此身何惮劳!”沈鹏把祖产“四进三院”的房屋捐献给江阴市政府,所得资金在江阴书画院设立了“沈鹏书画奖励基金”,每年奖励该院有成就的专兼职画师;他还先后担任江阴书画院名誉院长、江阴天华艺术学校沈鹏书法学校名誉校长。
在人民美术出版社、南菁中学、国家书画艺术院等五处机构,沈鹏出资设立了700万元以上的基金会,赞助学术、出版工作。还有些捐款,他做了,却没说。他将自己收藏的古代文物、名人字画、书籍以及专门书写的超过八尺宣纸的《心经》、东坡词以及《古人咏江阴》诗词56首,一并赠予母校,陈列于校园内的“沈鹏艺术馆”中。
狂拙
都说字如其人。沈鹏外表文弱,倘若见过他,定难与“狂草”和“金文大篆”联系起来。然而,只要能懂得他的“狂”与“拙”,就一定能领略到这位书法大家深埋于心的感情世界。
直到今天,沈鹏案头必备的仍是各种字典与辞典。他常常会为一个字的几种写法而翻书三卷,也常常会为准备一小时的课而翻上几小时的书,“决不可误人子弟”。
沈夫人自称是先生的“书童”。但是,这个“角色”演起来不容易,条件苛刻:第一要有最快的速度,第二要各个学科都涉猎。
“他问英语的一个单词你要马上查找,他查平找仄你要马上找出诗词原句。”其实,这位与沈鹏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同龄“书童”,也已进入耄耋之年,但她也还在不停地学。
蒋兆和曾因创作《流民图》名震中外,而在“文革”期间,他也为此画倾向性的争议而受累。
沈鹏找来了蒋兆和《流民图》的印刷品,反复观摩,又找来当时能搜集到的所有文字资料,反复阅读。“这件巨作令人震撼,它能把我带回到历史深处。”
那段岁月,沈鹏不相信这种不公正的批判,要求编辑室着手编辑《蒋兆和画集》,自己则动手撰写评述《流民图》的长篇序言。当时,蒋兆和的“问题”还没有最后定论,出版《蒋兆和画集》,在沈鹏看来,是一件既冒险,又值得欣慰的事。
后来,沈鹏曾经去看望过蒋兆和。整整两个下午,蒋兆和躺在床上同他谈了自己的身世和创作经历。
而最让沈鹏难忘的,是那次长谈的结语。
蒋兆和说:“解放后,我没有画出好画。”
听到这里,沈鹏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以蒋先生的高天赋、大手笔,这话太令人难过。这是为什么?是他不努力?是社会对他不公?是大气候使然?还是……这问题并不简单,文艺界有不少老作家同蒋兆和先生的境况类似。”
沈鹏平时在谈话、讲演中常常提到“钱学森之问”。经历过锦衣玉食,经历过“文革”抄家,经历过生死别离……经历过漫漫一生的种种苦难后,沈鹏静静地说:“不管生活给我什么,我都要接住它。”
是啊,不用思考生命的意义,沈鹏在别人眼中,一直在“做啊做啊做个不停”。或许,正是这么一种简单的智慧,令他以一种灼热而源自生命内在的本能战胜着重重磨难,最终抵达优雅从容的大自在、大无畏。而这种精神,也令今天的我们自惭形秽。(李琭璐,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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